次日捧灯早早起身,去外面给刘鉴买早点。这捧灯天生一个闲命,他主人擅长数术符法,他却专好一味怪力乱神,昨天听了一番解说,不禁猎奇之心大起。他一路上拎着豆浆、油条还有安老板家的巨饼比萨,眼睛滴溜溜四下张望,看这个祥云牌楼也象是积煞聚阴的地器,看那个屋顶吞脊兽也似戾气邪种的妖孽。整个北京城在这小小孩童眼中,赫然成了一片鬼气横溢之地。
捧灯一路走一路看,无意中看到一段南北朝向的青砖大墙起伏如龙,心想莫非这就是龙脉所在,于是循着墙边往前走,不觉间竟上了一条衢道。
大墙到了道边拐了个弯,奔西而去。捧灯一脚踏上衢道,正要跟着大墙走势,忽听身后一声炸雷般的吼声:“滚开!休要挡路。”捧灯悚然一惊,抛开豆浆、比萨,急忙往旁边跳去,堪堪避过。一辆大车在他侧旁隆隆开过,绝尘而去。捧灯见早点全滚到泥土里,气的指着那车破口大骂,他看到车上颠下几块石头,就跑过去拣起来朝已经远远的马车丢去。
他扔的正兴起,忽然手臂被人按住,却看到高书吏的儿子高亮抓着自己胳膊,一脸惊慌道:“小刘哥儿,你这是在作什么?”
捧灯笑道:“哟,你呀,今天不逢五,敢出来溜达了?”高亮陪笑道:“多亏你家主人相救。”捧灯又不悦道:“咱扔的正开心,汝何尔拦吾?”前半句大白话,后半句却又改了文口儿。高亮看看四下无人,赶紧把他拉到衢道旁边,小声道:“小刘哥儿,你也当真好大胆子,连水部的料车你也敢骂得?”
“水部?”捧灯听这名字耳熟,又问道:“可是那个水部员外郎王远华的?”高亮道:“正是,正是,你看那车上插着面三色凤尾角旗,就是水部王大人专使的标记了,七品以下的官儿见了都得避让。你敢骂它,若被听见了,岂非找死?”
捧灯早听刘鉴说了王远华的利害之处,吓的吐吐舌头,暗叫侥幸,嘴里却还是不肯服:“那又如何,骂骂而已,还能斩了我不成?”高亮“啧”一声,脑袋缩了缩,似是心有余悸:“不是我成心吓小刘哥儿你。前日里我们几个瓦匠在通县运河边儿上作活,就亲见了一个小吏冲撞了水部王大人的料车,直接被拿住砍了。”
捧灯一想到适才自己已经在生死门里走了一遭,脸色煞白,手中捏着石块不觉汗水津津。他摊开五指,见这石块有核桃大小,棱角锋利,显然是被敲碎的;石色青灰,却有金黄色纹理纵横其间。高亮见了“啊呀”一声,道:“这乃是赤金石。”
“什么?这是金子么?”捧灯大喜,高亮只是摇头:“小刘哥儿,这是赤金,却是炼铜用的。”捧灯大失所望,又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高亮一指马车消失之处:“不远处就是华严钟厂,这些赤铜都是运去那里的。小弟这几日被征发去给铸厂盖工棚,耳濡目染也多少知道些地质。”
捧灯放心不下,唯恐那马车卸了料就回转过来抓人,就央求高亮陪他去看个究竟,求个心里踏实。高亮犹豫了一下,捧灯抬出刘鉴,他也只得应了。
二人一路寻去,快到德胜门的时候果然见马车拐了个弯,去了一处工坊。工坊上空烟雾飘飘,火光缭绕,坊内叮当捶打之声不绝,煞是热闹。门口有四名兵丁,上面写着块牌匾“华严钟厂”,气度与别处工坊迥然不同。
高亮悄声道:“就是此地了。有说要铸个九丈大的大钟,原有的铸炉模子不够用了。这几日正四处调料,还在挖新的范坑呢。”
忽然远处传了急促的马蹄声,大门两侧兵卒连忙把大门拉开,又是一辆大车轰轰开进,随后还有数骑跟随,为首的一位瘦肖鼠须的中年人,正是王远华。
捧灯到如今方知高亮所言不虚,两股战战。倘若适才他骂的那辆料车后跟着王远华,只怕连尊主也救他不得。
尊主?!
捧灯想到刘鉴,忽地站起身来。高亮问他怎么了,捧灯匆忙拱了拱手道:“先走了先走了。”说完匆忙离去。原来他猛然想到,他本是出来给刘鉴买早点的,如今已经日上三竿,豆浆比萨又已经裹了泥土在大路上躺着,不知怎么交代。捧灯没别的办法,只得一路小跑,在摊上又买了些剩在锅底混着渣子的豆浆,去安老板那取了几块挑剩下的硬比萨,匆忙回家。
一进门口,门内直接飞出一只官靴来,正中捧灯面门。捧灯惨叫一声,双手捧着食物又无法捂脸,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未走出几步,又飞出另外一只官靴,又砸中面门。捧灯不敢再往前走了,冲屋子里喊:“尊主,以履责我,却是为何?”
屋中又飞出一只布靴,三番砸中鼻梁,把他砸的满面赤红双目噙泪。刘鉴这才从屋子里走出来,双足只穿着袜子,手中提着另外一只布靴,冷冷道:“你还知道回来?”
捧灯也不敢拽文,只是泣道:“小的买早点迟了些,原是该罚的,奈何主人连砸三下,未免太重了。”刘鉴撇了眼他手中物事,冷哼一声:“一番砸你,是因你迟归。”
“那二番呢?”
“如今已经是日近正午,既然晚归,你就该顺便买些午食来。你却拿这些残渣敷衍,该不该批?”
捧灯捂着面颊嘟囔道:“那这三番的布靴,莫非就是因小的说古语?”刘鉴冷笑道:“你自己倒也清楚!你到底去哪里了?”
捧灯于是将路遇高亮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是隐去自己无故去招惹料车。刘鉴听到王远华的名字,却是一楞,问他要那赤铜石。捧灯从怀里取出来交给刘鉴,生怕他又问自己,故作乖巧道:“爷我去给您置办午餐。”说完一溜烟离了柏林寺。
刘鉴也不理他,自顾拿着赤铜石回屋子,左右端详。刘鉴虽精通阴阳,对地质一道却所知有限,饶是如此,他也能看出这等矿石质地甚纯,乃是上等好矿,当是铸钟之用。
华严钟厂刘鉴早有耳闻,早在元代此地就是朝廷专设的铸坊,远近大小寺院包括柏林寺内的铜钟都出自华严。北京城新成,铸个大钟什么的也不足为怪。刘鉴唯一觉得怪异之处,就是这钟未免铸的也太早了。现在外墙尚未修完,皇城也只打起了一个地基底子,诸官署行部的设施也尚未完备,论起轻重缓急似乎也轮不到铸钟。再说了,既然有新钟,势必要有新寺,刘鉴这几日没事就在顺天府和工部转悠,可也没听陈谔、宋礼提过北京要新起寺院的事。天下哪有庙宇未成,先行铸钟的事?
更何况,这其中有了一个王远华,便更加蹊跷。
刘鉴想了一回,漫无头绪,随手排出铜钱来卜了一卦,却是个“大过”。卦象中二阴爻在外而虚,为栋梁挠曲之象,有强行太过而致灾险之征。刘鉴举头望去,只见窗外艳阳高照,心中稍定,却仍旧隐隐有些不安。
捧灯买回午饭,主仆二人各自吃下。刘鉴总觉不妥,便对捧灯说:“带上东西,咱们去华严一转。”捧灯唯恐被车夫认出自己是早上骂街之人,老大不情愿,刘鉴作势要打,他才慌忙抱头去拣东西,忙不迭地出了门。
二人一路无语,过了安定门的时候,又见到沈万三的坟墓。捧灯忍不住问道:“草鞋已经取出,想来这坟也该无用了吧?”刘鉴渭叹一声道:“虽然如此,可已然多了许多冤魂,却是何苦。”捧灯想拽几句吊丧哭坟的文,一则肚子里没货,二则面颊尚且生疼,于是摸摸脸,不再言语。
到了德胜门华严钟厂,刘鉴与看门的兵丁说出自己身份,岂料兵丁把手中钢枪一横,凛然道:“此地乃是御用重地,若无王大人或陈大人手令,不可擅进。”
刘鉴还没说什么,捧灯在一旁跳出来嚷道:“我家爷是詹事府的……”话未说完,就听场内王远华和几个督工的小吏且说且走出来。王远华抬头一看刘鉴站在门口,先是目光一凛,随即捋须而笑,走上前来拱手道:“刘兄。”
刘鉴也连忙回礼。王远华又道:“刘兄身在詹事府治经,该是清贵之职,今日为何来此喧乱之地?”
王远华这话说的软中带刺,明明在责问刘鉴不务正业。刘鉴也不着恼,徐道:“王兄有所不知,小弟受命收录燕地铭文,这北京城远近的大小钟鼎都搜检了个遍。如今听说这里在新铸黄钟,喜不自胜,所以特地过来开开眼界。不意竟见到了王兄。”
王远华回头指了指工棚:“刘兄抬爱,原应不宜藏私。只是现在连铸钟用的范坑尚未挖好,还要敷泥、勒口、整形、烧制,等到调铭怎么也得三个月后。到时候再来看也不迟。”
“敢问督造的是王兄?”
“正是。”
“王兄身秉都水司诸多要事,还要兼管铸钟,果然是能者多劳。”刘鉴笑道。自古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王远华戴了这顶高帽,倒也有些得意,口里官腔也少了几分:“这刘兄就有所不知了。这铸钟是用来彰显当今圣上靖难之功,与城中其他工地全然不同,需要专人管理。何况钟乃呈祥之物,也怕闲杂人太多,乱了祥瑞之气。”
说完王远华袖起双手,眯上眼睛,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明摆着说:“你想聊天可以,想看工地那是没门。”
既然对方如此,刘鉴也没坚持,又与他随便寒暄了几句,随后离了华严场。捧灯奇道:“爷,你钟也没看到,如何就回转了?”刘鉴耸肩道:“你没听他说么,模范还没造好,哪里来的钟。”捧灯又道:“那我们如今去哪里?据说西直门有处奶酪……”话没说完,头上早挨了一记,刘鉴叱道:“就知道吃,快随我去工部。”
捧灯自幼跟随刘鉴,见他眼神闪亮,就知道必是有了眉目。主仆二人到了工部,恰好见到宋礼愁眉苦脸,手捧帐簿。他一见刘鉴,喜不自胜,从椅子上跳起来,“啪”地把帐簿摔到地上,出来相迎。
刘鉴道:“宋大人,别来无恙?”
“恙,恙,大恙啊!”宋礼双手抓住刘鉴双臂,连声叫苦,刘鉴几乎被他连抓带推弄进屋子去。进了屋子,二人坐定,还没等刘鉴询问,宋礼就自己先哀求道:“刘兄,我知道你精通术理,快来教我些祈禳的法子。”
刘鉴眉头一皱:“莫非是工部近日有人离奇死亡?”
“正是,正是,现在……”宋礼说到一半,忽然停口,表情大为诧异,“你是怎么知道的?”刘鉴微微一笑:“顺天府最近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我正是为此而来。”
两日之内,他一个区区从六品的詹事府左司直郎,却受了正三品顺天府尹和从六品上工部员外郎的两番叩拜,从古至今,左司直郎作的如此风光的他算是头一个了。
宋礼把工部近日连番奇事讲给刘鉴听,与顺天府发生的事大同小异。刘鉴听完,也不言语,慢慢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又慢慢放下。宋礼在旁边心急如焚,却不敢打扰。末了刘鉴道:“我这次来,还请宋大人行个方便,好教我查清此事。”
宋礼忙不迭回答道:“尽管说,尽管说。”还掏出一块丝巾在自己额头擦了擦汗。
“京城所有工程,是否全由工部掌管?”
“正是。”
“这么说各处图样,工部也有留存喽?”
“正是。”
“我想翻检图样看看,不知方便否?”
宋礼听了这要求,嘬了嘬牙花子,却有些犯难。他只是掌管宫内物料采买,图样却别有专人负责。刘鉴故意把语气加重:“此事干系重大,若无法查阅,只怕我也是无能为力。”宋礼犹豫半天,终于一跺脚,道:“我,我去试试看。”
过不多时,宋礼回来对刘鉴说:“已经跟那边说通了,不过刘兄你只可在里面翻看,却不许带走,也不可抄录。”
“自然。”
于是宋礼把刘鉴带去图库,吩咐看管的人打开房门,让刘鉴进去,自己自顾去忙。这图库本是个大米仓,如今里面堆满各式工程图样。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就晕头转向,刘鉴是詹事府的人,平时惯在书库卷里转悠,寻文找书本是把好手,这些根本难他不住。
刘鉴不找别的,单找那封皮金黄、页镶紫色的图册。刚才王远华说过那铸钟是御批亲命,与别的不同,工部应该是单独放置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很快就找到了御批图册。
但不是一本,而是五本。
刘鉴按住心中惊讶,把这五本一一翻开来看,发觉每一册扉页除了有御印以外,尚有“道衍”二字,可见是姚少师授意的。
这五本图册,各是一个大工程。按说上峰指示,只需写的大略就好,具体实施自有下面的人筹划。但这五个工程图册里面却是巨细靡遗,交代甚详。比如这个大钟,钟口宽多少,钟身长多少,钟内写哪段佛经等等,钟外鎏纹如何等等,甚至连铸成之后安放在何处全写的清清楚楚。
再看其他四个图册:一个是城南有处赤色燎石岗,俗称燕墩,图册要求修成烽火台;一个是城东放置木料用的皇木场,图册要求此地要竖一根金丝楠木,周围有园林相围;一个是镇水观音庵,就建在德胜门,刘鉴回想了一下,此处乃是高梁河入城处,是城内湖海水系的关窍所在。
最后一册却是言及大内镇山。图册中指明把挖护城河的泥土和旧城宫墙堆在皇城之后,堆垒成山,山名“万岁”。却正是那煤山。
看罢了这些图册,刘鉴不禁点头暗暗赞叹: “姚少师果然是精深之人,早注意到了前朝那个风水阵。北有铜钟,南有燕墩,西有观音,东有神木,中间再以万岁山镇之,深合五行之妙,非有大魄力者不能为之。有此大五行相构,气运流转,自成一新,前朝的风水阵也就不破自消了。”
他转念又想:“沈万三的坟墓就在安定门,距离德胜门也不远。姚少师在那里设下镇水观音,莫非是看破了北京苦海的海眼所在?”看来当日他猜度姚少师想在不破坏行在水文的前提下断蒙古人的隆脉,已经被眼前的图册所证实。
“看来我终究料错了一点。”刘鉴捧着图册,双目凝神,心思却飞快转着。既然姚少师已有用五行之法破阵断脉,自然不必再去搞那生人活祭的邪法。由是推之,这沈万三身上牵连的种种瓜葛,只怕是那阴恻恻的王远华的心思。
想到这里,刘鉴心中一跳,却想到一件事,还未细细想明白。图库外忽然传来捧灯哇啦哇啦的叫声。刘鉴连忙迈步出去,沉脸喝道:“工部重地,你喧哗什么?”
捧灯跳着脚跑到他跟前,神色慌张:“尊主,高亮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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